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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离京那日,下了很大的雨。
马车行过长街时,外头有人议论。
“听说燕世子脚都废了,公主殿下还愿嫁,是他自己退的。”
“傻不傻?那可是驸马的位置。”
“你懂什么?若换你被亲娘逼到那份上,你还敢娶公主吗?”
我靠在车壁上,听着雨声,没有说话。
青栀的棺木就跟在后头。
我身边再没有她叽叽喳喳地念:
“世子,今日天冷,多添件衣裳。”
“世子,厨房新做了糖糕,我给你藏了一块。”
“世子,别怕,青木陪着你。”
我闭上眼,泪终于无声滑落。
到江南后,皇后赐下的宅子不大,却很安静。
院后有一棵梧桐,我把青木葬在树下。
我的脚伤养了大半年。
太医说得没错,我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走路。
每逢阴雨,脚底便像有炭火重新烧起。
可我还是学着拄杖,一步一步走出屋门。
第一次走到梧桐下,我疼得满头冷汗,却畅意笑了。
因为这一回,没有人将我按进池塘,也没有人把我推上炭火。
我用百两黄金开了一间书院。
不大,也不教四书五经。
我教那些被赶出家门的庶子、被卖过身契的书童、落魄的匠人之子。
教他们识字,教他们谋生的本事。
书院旁带着一间木工坊,取名"鹤安"。
有个小少年第一天来,写错了字,吓得跪下去。
他说:“先生,是不是该罚我?”
我蹲下身,握住他的手。
“写错了,就再写一遍。”
“错字不是罪。”
他的眼泪一下掉下来。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。
原来这世上,有太多人被教成了“有罪”。
错一个字有罪,哭一声有罪,想吃饱有罪。
甚至想活得好,也有罪。
我偏要告诉他们,不是。
我把那本《子训录》的副本烧了。
火苗吞掉纸页时,我看见上头最后一行字。
“鹤鸣忤逆,需重罚。”
我看着它化成灰烬,轻声道:“燕鹤鸣无罪。”
鹤安书院渐渐有了名气。
那些学生做出的木器被商户高价收走,他们拿着自己挣来的银子回家。
三年后,江南许多商户请先生,都会先问一句:
“可是鹤安出来的?”
公主曾让人送来一枚令牌。
她说若遇难处,可凭令牌求助。
我收下了,一次也没用。
第三年春,我让人将令牌送回京城。
随令牌一并送去的,还有一幅画。
图上不是凤也不是牡丹,是一株从焦土里生出的青竹。
公主只回了一句话:“愿卿此生,无拘无束。”
我将信放进匣子里。
京城的消息偶尔传来。
平阳侯府早不复从前风光。
父亲嫌娘连累门楣,将她送入家庙后,另纳了妾。
燕时雨在庵堂里哭闹不休,几次想逃,都被抓了回去。
听说他挨过杖后,腿也伤了。
他骂所有人,骂娘无能,骂侯府凉薄,骂我命硬。
可我只是听听。
然后继续低头教学生写字。
过去的风浪,吹不到江南了。